1984年8月初的北京,雨后的湿润没有散去。七十高龄的丁玲刚刚从文化部的会议室走出来,就被一位西方通讯社记者拦下。对方开宗明义:“与几十年前比较,您现在怎么点评?”丁玲稍作中止,捋了捋耳边的银丝:“他是缔造新中国的巨人。就我个人而言,主席待我很周到。”一句话,道尽半个世纪的风云际会。
将时钟拨回五十年前。1936年11月,丁玲绕过晋绥、陕北接壤的封锁线抵达延安。那时的浮屠山下,正是草灰色的窑洞与火红的抱负并存的年代。第一次见,丁玲的形象并非巨大威严,而是“帽檐压得很低,眼睛却发着亮光”。一面递烟,一面浅笑:“你的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写得斗胆,有矛头。”丁玲不由得想,眼前这位革命领袖却对文学细节如数家珍,多少有些出其不意。
延安年月,丁玲在“边区文协”里写通讯、编报纸,还被派去前方做敌工宣扬。她自嘲道:“枪不会打,稿子倒能一顿猛敲。”对她的骁勇体现适当赏识,临别前写下一首《临江仙·赠丁玲》,是悉数诗词里仅有送给作家的著作。彼时谁都未料到,这首词背面隐藏着两人几十年的情感枢纽。
战役进入胶着阶段,1946年冬,华北各根据地掀起土改。丁玲跟从工作队扎进桑干河两岸,一住便是二十多天。她吃糙面、喝井水,白日跟农人拉家常,晚上守着煤油灯记日记。收取方单、平分耕牛、分粮分地,每一步都摁着年代的节拍。那些粗砺的日子碎片,后来会聚成23万字的长篇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。
1948年夏天的石家庄,炽热难耐。将这部厚厚的手稿放到案头:“丁玲要咱们提意见。”没有来得及通读,仅仅扫了几页就放下烟卷:“丁玲很有才华,惋惜在底层呆的时间短。如果能真当几年县委书记,或许写得更老辣些。”一句评语,被在场的人传作趣闻。小说随后取得1951年斯大林文学奖,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抹亮色。
新中国建立后,丁玲被任命为中国作协副主席,并掌管《工人文学》编辑部。荣誉与重担一起砸在肩头。繁忙空隙,她常想起在游泳池畔的叮咛:“别光静心写,抽暇下乡看看,那里有更大的讲堂。”1954年秋,她果然跑到湖北阳逻,一连考察两个月,写出《风雪人世》,再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——“脚上粘泥,笔下才有魂”。
时局风云变幻,丁玲也不是总处顺境。1955年“胡风案子”把大批作家卷入漩涡,丁玲被列为“怜惜分子”,接连写查看、做自我批评。更困难的时期是,批斗会、阻隔检查,她都经历过。多年后回想那段日子,她自嘲“作家写不了字,只好种田”。但是即便遭受波折,她仍然记住1964年在杭州招集文艺座谈,同她谈论“农人怎么样才能够读懂现代小说”。那一晚,两人谈到清晨两点,烧得发红的茶壶盖咣当落地,也没人顾得捡。
1976年后,局势逐渐转暖。1979年,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从头出书,有谈论写道:“一部土改史,也是一部作家自我洗礼史。”1981年,中国作协为她补颁“创造四十年”留念奖章,她在台上笑得像个孩子。一位年青记者诘问:“您与毛主席还有联络吗?”丁玲摇头:“他走了,可他留下的东西在。”
回到1984年的那场采访。记者诘问:“您是否赞同对某些前史阶段的再点评?”丁玲说得温文:“前史是一片深水,遽下结论很简略陷进去。我能说的只要现实——没有他,就没有新中国;没有他,我也走不到今日。”说完这段话,她提笔,在采访稿上签下“丁玲”两字,仍旧笔挺豪宕。
有意思的是,当晚丁玲回到家中,翻出早年与合影的相片:窑洞前,两人都穿戴洗得发白的粗呢大衣,笑脸明澈。相片背面,她当年写了一行小字:“愿以赤心思斯民。”几十年曩昔,笔迹轻轻褪色,情怀却仍棘手。
丁玲去世于1986年12月。治丧委员会的公告上写着:“出色的无产阶级文艺兵士。”灵堂旮旯摆着那首《临江仙》的手书稿,淡墨未干,如同还在倾诉当年延安初见的神采飞扬。外国记者的那句发问,此时倒成了遗照的一种注脚:一位女人作家与一位伟大领袖的交集,并非简略的个人恩惠,更镌刻着民族复兴的大布景。
若追索丁玲对的点评,不外乎两个字:敬仰。她敬他的气魄,也敬他对文学创造的尊重。有人说丁玲“此生多舛”,可丁玲自己却常用一句俚语作答:“一路折腾,也算没白活。”透过这份安然,能够窥见一个作家在年代车轮下的耐性,更能读懂她口中那句“主席对我个人不错”的意义——不仅仅私情,更是年代给予的鼓励。
前史从不停步。丁玲与在不同轨迹上跋涉,相遇、别离、再相会,终究都化入新中国的年轮。回想1984年的那个雨后午后,短短几分钟的访谈,看似平平,却像一把钥匙,悄然打开了尘封的回忆盒子。盒子里,有铅字印成的小说,有烽火连天的前哨,也有递来的半截卷烟。它们并不庞大,却真实地展示了一个年代的温度。